怀念我的姥姥

再见到姥姥的次数应该不会超过十次了——



朋友聊天，说到自己的姥姥健在。朋友欣羡的说，这个年龄回到家里还有姥姥能叫，实在是令人羡慕的。



于是我突然想到，我今生能够再见到姥姥的次数应该不会超过十次了。



姥姥属狗，生于1922年的辽宁瓦房店。那时候的东北还是北洋时期张大帅的治下。我姥姥刚刚懂事，东北大地上就发生了一系列的风云变化，“皇姑屯事件”和“改旗易帜”后，家门口的五色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



姥姥刚刚进入初级小学不久，九一八发生，那个黑暗的日子之后，东北沦陷。



不久，她所在的小学和所有东北沦陷区的学校一样，被强迫改成了日语教学，学校也挂上了伪满皇帝溥仪的画像。



姥姥读完了初小和高小，但是进入中学的时候学校要求每人必须有一套制服，这笔制服的费用是我姥姥家里所承受不了的，于是我姥姥在14岁的时候离开学校，开始了谋生生涯。



几经辗转，她终于在钢铁工厂找到了一份日文打字员的工作，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我的姥爷。



东北长达十四年的沦陷，苏军根据雅尔塔协议进攻东北，伪满洲国的覆灭，日本投降，国军进入东北，共军进入东北，国共辽沈战役。。。。。。



历史上那么多风云激荡的悲壮时刻，对于我外公外婆，所能做的就是在辽宁小城本溪守住自己的家和家中的儿女，并祈求着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家里。



解放后，东北的重工业支援西北，外公外婆所在的本溪钢厂奉命迁徙到了西安，那时候外公外婆的第五个孩子也就是我小舅（养了个高考状元儿子的那个小舅）刚刚出生不久，还在襁褓里被抱到了陕西。而他们的第六个孩子，我的小姨就是在西安出生的。



我出生的时候，我外婆已经55岁了。作为第一个外孙，姥姥对我非常喜爱。现在她老人家津津乐道的就是，我刚出生三天，就是她一路抱着我从医院走了好几里地，一直走回家里的。



据二舅说，那时候姥姥很倔，别人让她换把手，她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自己一路把我抱回来，说是别人抱她怕没个轻重，不放心。



现在她每次见到我，都要拿手比划一下我的身高，欢喜地说：“这么高了，就是给我块金子我也抱不动了！”



退休后姥姥的生活像流水一般，拉扯大了我的表弟、表妹，送走了外公，而其中最令她心痛的，是刚过40岁的大舅因病英年早逝。



现在姥姥家里餐桌的玻璃板下面，有一张82年的全家福，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要一个一个指给我，这是你姥爷、这是你大舅、这是你大舅妈、这是你二舅、这是你二舅妈、这是你小舅、这是你妈。。。。。。在她心中，那些亲人仿佛从来没有离去过。



90年代从陕西回到浙江之后，读书、高考、留学、工作、结婚——事情一桩桩地压过来，偶尔出差路过西安，去看望外婆的时候也就是走个形式，把母亲捎来的东西放下，再听老人家说一会儿话，就急忙忙以工作为由抓紧离开了。



去年回西安的时候，她精神还是矍铄，就是告诉我：一个眼睛瞎啦，现在只能一只眼睛看了。（她一只眼睛有严重的青光眼基本失明，鉴于年事已高，医生建议还是保守治疗）



我把两千块钱交给姥姥，她很欣喜。告诉我她现在有钱，现在退休工资已经涨到两千多了。然后她又偷偷告诉我，姥爷的稿费又到了（姥爷的著作又再版了，所以到了千把块的版税），她全部都攒起来了。所有的钱她都攒着，目标是要攒到十二万，分成六份，六个儿女每家两万块。



那时，我有一种快要落泪的感觉，看着90多岁，经历了国破、战乱、动荡的大时代的姥姥，，仍然像一只年迈的老鸟一样，虽然自己已经老了快动不了了，还是一心只是想着俭省，想着哺育她的子女。。。。。。



写到这里，我姥姥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出来——白发的——瘦削的——苍老的——微笑着的——



我想，我最近还是应该抽时间去看看她，看看我在这苍茫的人世间唯一的姥姥。



衷心祝愿我的姥姥，和全天下所有的姥姥——长寿！幸福！





以上这些文字，是我在2015年的8月22日写下的。在那年9月下旬，我终于抽出了时间，飞到西安看望了我年迈的姥姥。

见到姥姥的时候，姥姥精神还是很矍铄，让二姨买来我最爱吃的凉皮和肉夹馍，笑眯眯的看着我全部吃完。然后我和二姨陪着姥姥又打了几个小时的三人麻将，姥姥的头脑还是很敏锐，几个小时下来，还是她赢得最多。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我从姥姥家里告别出来，姥姥努力地向我包里塞苹果、油茶、西红柿等一系列她认为应该带给我和我女儿的东西。我努力掏出几件，逃也似的奔出门。走下楼梯，回头看到姥姥站在二楼楼道望着我。

我心里忽然被触动了一下，然后又返身走上楼梯，抱了抱姥姥。姥姥的肩膀瘦削却温暖，我就这样抱着姥姥的肩膀，让二姨给我们照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对姥姥说：姥姥，我走了——等到明年您九十五岁大寿，我们所有兄弟姐们都回来给您祝寿。

姥姥满意地微笑着，像一个孩子一般。

然而，我所不曾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姥姥。

就在两个多月后，姥姥在自己的家中溘然长逝——

今天是2018年3月29日，是我姥姥的九十六岁生日——我只能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来纪念她。

我曾无数次的幻想，我的姥姥站在天国中一个光明温暖的所在，和我的姥爷陪伴在一起，宁静地微笑着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的孩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深刻的悲伤与遗憾，只有在经历过之后才能明白。

我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能够描述我此刻的心情。

我只想说，如果在2015年秋天的那个下午，我能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抱着您，我会紧紧地紧紧地把您抱在怀中，不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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