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号下午我在回燕郊的路上拍了燕郊人在风雪中排队回家的照片发到公众号。当晚三个单位打电话让我删除照片。妻子告诉我,晚十一点左右有两名jc来到我家要求我删帖。当时我因为核酸报告没出来,正坐在白庙检查站附近的一家面馆里,穿着被雪淋湿的外套发抖。
我/>的两千多条留言中,人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到燕郊这个离北京最近的地方,勤恳地打拼,起早贪黑地奔波,却动辄被封控、隔离、无法工作。为了继续工作,他们在北京被弹窗赶得东躲西藏,回家进入燕郊时又被要求提供居住证、房产证、租赁合同、房东身份证等等他们显然难以随身携带的证明。有网友留言称自己站在雪中排队长达六个小时才通过出京的检查站。他们生气,无奈,难过,除了家里担忧着他们的亲人,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排队的他们,大多衣着单薄,因为一周前当他们离开燕郊时还是春风和暖的天气。此时他们拖着箱子,提着包袱,拉着宠物笼子返回燕郊,他们本打算在北京住一段时间。在排队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头顶的积雪被体温融化又被寒风冻成了一块冰。他们的雨伞过一会就会变沉,要不时弹落上面积雪。下午三点多雪忽然大了,他们从箱子里取出塑料袋搭在头顶挡雪,取出衣服裹在头上当帽子,把褥子裹在身上保暖,把床单撑起来当屋顶,几个人蜷缩在下面。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人和同伴依偎在一把伞下。有的人用纸箱的瓦楞板搭在头顶挡雪。一位女人一只手领着小孩,另一只手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袋子上面写着“人民好品”。有留言说,他们的确都是品行良好的人民。他们给家人朋友打电话,手机屏幕被雪打湿,手指被冻得通红,身体发抖让声音也在颤抖。一个人把几天前带出来的一桶花生油放在地上,油凝固成蛋黄色固体。一个女人在排了一两个小时队后,因为衣服穿得太少冷得撑不住,只得放弃,兀自在空荡的路口叫车返回北京。
一位因为“弹窗”而不得不回燕郊的小伙子告诉我,他为了上班赶在封城前夜进京。弹窗后他如果继续住在单位宿舍,同事们也会被一同隔离,无法上班。在他的单位,只有被疾控中心安排隔离的人才会照常发工资,而像他这样因“弹窗”被要求隔离的,会被减薪或只发给最低工资。同样是隔离,返回燕郊居家隔离是最经济的。
傍晚,在路边的拉面馆里,一些回不了燕郊的人们在吃面。他们一边吃,一边和家人通话,电话里的妻子,儿女,朋友焦急地问他们为什么过不了检查站,劝他们不要着急,帮他们出主意。他们有的因为核酸报告超过了48小时,有的因为打不通居委会的电话,有的因为要回去的村子管控严格,已经不允许进入。那一晚他们都去了哪里过夜?我不知道。
在白庙检查站,我遇到一位打算回燕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薄棉衣,两只手插在空荡的裤管里,远远地向检查站观望。 我和他聊天,了解到他一周前为了上班,赶在燕郊封城前进入北京。而此时他的健康码弹窗,在北京就要被隔离,每天500元共14天。相应的,燕郊开始允许在京人员返回。他不放心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想回去,但听说回燕郊后也要隔离14天,门上贴封条。他说,如果过几天燕郊解封了,如果自己家还要继续隔离,孩子就不能去上学了。他住在燕郊很大程度就是为了不让孩子留守,带孩子一起生活,督促他学习。可如果不回去,他的“大数据”会连累接待他住宿的朋友。他的双脚踩在雪融化的冰泥里踯躅不前,眼眶和鼻子被冻得通红,眼睛望着检查站和不远处燕郊楼宇的灯火。过了好一会,他转身沿京榆旧线空荡的马路向北京走去。当时已十一点多,没有公交车,他要去哪里,要走多远?我不知道。
在我的理解中,地区之间疫情防控政策的差异是由医疗条件差异决定的。就医院来说,北京以公立医院为主,人均医疗资源占有率全国排名领先。而燕郊唯一的三甲医院燕达医院是私立医院,燕郊人民医院已于去年转变成私立医院,原人民医院现已注销。燕郊的人均医疗资源一定远远低于北京,所以管理者倾向于采取越来越严的管控。而这件事的原因可能是,作为燕郊人口主体的外来人口几乎不在燕郊投资和纳税,五年来房地产业几乎止步,燕郊的确无力为庞大的外来人口提供足够的医疗服务。我刚搬来时曾经想为燕郊做些贡献,在燕郊的税务所纳个人所得税并代开发票,但我被告知我只能回户籍地完税。但话说回来,燕郊人给北京纳税了,却依然被“弹窗”弹出了北京,弹回了医疗资源较弱的燕郊。
作为对医学知之甚少的我对于疫情防控政策无可置喙。我知道HK疫情严峻,已有一百万人感染,五千二百多人身故,其中大部分是老人。我不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身边,因为我的长辈们也都老了。
我只是希望,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个人,无论这人住在哪,做何工作,属于哪个阶层。因为无论一个人住在燕郊还是北京,一样既需要健康,也需要工作;都需要被以同等的防疫标准对待,而不是被区别对待。人只有在受到尊重时心里才有力量渡过难关。